老林已经是第五次向公司申请去美国了，作为工龄超过10年的元老，还是公司创立之初的技术骨干，屡屡被领导拒绝，这是老林怎么也想不通的。

中秋节那天，老林提着月饼，还有大包小包的礼盒，去副总经理马文强家登门拜访。

“老林，你怎么到家里来了？我不是给你讲过吗，有事情到办公室谈，随时谈都可以，但不要在公司以外的地方找我”。马文强有些不悦：“幸好老婆女儿回娘家过节了，你这么来还真的很冒失。”

搞技术的都是直肠子，哪会察言观色，能带上礼物登门，已经算是最世故的举动了：“小马，我去美国的事到底怎么样了？我只是去进修，又不是不回来，每年全公司有十个名额，前年我带的徒弟小孙和小李都批出去了，我怎么就不行？”

“老林，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，你不在外派计划内。”

“计划？什么计划？年年都这么说，也不给我一个说法！我……”

没等老林说下去，马文强接过话来：“你是公司元老，你为公司创造了三代专利产品，你的技术项目还给公司带来了上亿元的利润，你姐姐还是集团郭总的前妻……老林，你每年都是这套说辞，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。”

“小马，你知道就好，你说句良心话，这样对我公不公平？”

“老林，都五年了，你还是放不下。唉！”马文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那天，马文强和老林一直聊到凌晨，他只是分管领导，也给不出一个承诺，谈不出结果，只希望安慰一下老林，消解他的怨气：“好了，老林，天快亮了，你也快回去了。”

老林一脸的疲倦和失望：“小马，马总，我的事你要上心呀，过两天我再来找你。”
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马文强口水都说干了，只想着先打发他走：“以后到办公室找我，记住了。”

老林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，后来半工半读，一直读到博士毕业。读书那几年，全靠老婆上班挣钱勉强度日，家务事也全部包干，老林一心读他的“圣贤书”。看到老婆劳累，老林总会安慰她几句：“等我挣钱了，带你去美国享福。

”老婆就笑笑，半开玩笑的说：“等你能去美国了，我就成黄脸婆了，你就不要我了。”

老林的老婆终究没等到去美国，他博士毕业后工作的第三年，老婆被查出得了肺癌，以前身体底子薄，耗不上，三个月就去世了。临走前，她对老林说：“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想去美国，我怕是享不到这个福了，只要你能如愿，我也就安心了。”

老婆去世后，老林未再娶，甚至都没搞过对象，郁郁寡欢，只是在工作上非常投入，那几年因为他的专利，公司赚了不少钱，他自己也有了些积蓄，但是距离美国，仍然差得远。后来公司有了一个外派计划，专门把骨干送到美国交流学习，老林才看到点希望。

公布外派计划那几天，老林出奇地高兴，也变得健谈，因为论资历，论功劳，他都应该在计划之内。那段时间只要一有空，老林就会去老婆的坟头：“老婆子，我怕是真的能去美国了，你活着的时候支持我，你去了天上还在保佑我。”

老林有美国情结，他也觉得这是给亡妻的一个承诺，公司的这个外派计划，别人都是平常心对待，只有他拿得起就放不下了。

第一年的申请被拒绝了，老林很是意外，但想着自己平日里不会搞关系，第一批没挤进去也是想得通的，但一连几年的外派计划都没赶上，老林实在恼羞成怒。

一个月之后，他还是去了马文强的家里。

这天晚饭刚过，马文强的老婆在洗碗，女儿在做作业，老林就这么“冒失”地去了。

马文强已经从上次的不悦，变得有些愤怒，他也不招呼老林，只是使眼色让老林先坐，然后走进厨房对老婆说：“今天，你带女儿回外婆家，有人找我，说点事情，你们回避一下。”

马文强的老婆一脸疑惑：“谁找你呀？这么神秘？！”

“好了，听话，把女儿的书包收拾一下，去外婆家，肯定是重要的事情，你就不要问了。”马文强急着把老婆女儿“赶”出去。

出门之前，马文强老婆还不忘叮嘱：“老马，茶几第二个抽屉里是茶叶，等会儿人来了，你可以给别人泡点水喝。”

“爸爸再见。”看着娘儿俩走出门，马文强才踏实了一点。

没有人招呼老林，老林自然有些尴尬，自嘲地说：“马总，你爱人好有官太太作风哟，都不正眼看我这个老人家，小妹妹都不喊林伯伯了哟。”

马文强在老林的旁边坐下，叹了一口气，又沉默半晌。好不容易开口：“老林，我不是给你说过不要到家里找我吗？你又来了，说实话，你这样把我的情绪都搞乱了。那我今天就索性把话说透了，话说的重了你不要见怪，说得离奇你也不要惊讶。”

老林点点头应着：“我也几十岁的人了，有什么话经不住的。”

“好吧。”马文强还是有些顾虑：“老林，真的没问题？我的话很重，你要挺住哟。”

老林埋着头，摆摆手：“你说吧，大不了就是今年我又不在外派计划内嘛。”

马文强站起身去关窗户，天色暗了，有些凉飕飕，他也在想这话该从何说起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，硬着头皮开了口：“老林，这么多年了，你该安息了。”这话一出，还没等老林惊诧，马文强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，一个人在家，背脊阴冷阵阵。
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？”老林本是有些诧异，看到马文强紧张的表情，自己也感到恐慌。

马文强提高了声调：“老林，真的，我受不了了，你都去世那么多年了，每年还来找我几次，前几年只是在办公室，今年跑到我家里来了，你知不知道，我也要崩溃了！”

去世？！

老林有些没回过神，他心里想能说出这样的话，马文强确实崩溃了。他还反过来安慰马文强：“小马，你压力太大了，我知道去美国的事，你也拍不了板，我就是想你帮我给更上面的几个领导说说情，给我点公平。我其实不是针对你的，你在升副总前，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同事过，你也知道，我这个人不喜欢拍马屁，上面几个领导几乎没有说过话，只有你，我把你当朋友。

”

听到老林的一席话，马文强从恐慌中镇定下来，打量着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，又想到他失去妻子孤苦伶仃的这几年，说不出的心酸和可怜。

“老林，我真的不忍心说下去。”马文强声音有些颤抖：“我想你可能是怨念太重，过于执着，都忘了自己是个故人。五年前，外派计划公布，你的确提交了申请，当时只有五个名额，论资排辈，应该有你的，你刚才也说了，你这个人太直，不拍马屁，先不说你关系不够硬也罢了，还得罪了不少人，所以第一批名单你真的不在计划之内。

”马文强顿了一顿：“我们都没想到你会自杀，你走的时候的样子，我现在都还记得！”马文强越说越激动：“妈的个巴子，你死了，几个领导都不出面，喊老子来善后，要不是这样，你的冤魂就不会缠上我！”

老林本来就是一个内向的人，老婆去世以后，变得更孤僻。平日里不找同事说话，身边也没有一个说话的人。久而久之便患上了抑郁症，那些年，抑郁症是个新鲜的词汇，都不懂，老林当然也不在意，晚上失眠，以为是年龄大了，连续几天睡不着，就吃几片安眠药。

公司外派计划公布以后，他的确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，失眠的症状也减轻了，但名单公布没有他之后，精神状态变得极差。

一连五天没有去公司，五天前离开公司的时候，他只是和当时的办公室经理马文强抱怨了一句：“不公平，这是世界不公平。”撂下这句话就走了。几天没露面，作为直接领导，马文强亲自带人到老林家里看望，没有人应门，马文强知道出事了，这个孤僻的人还能去哪？找来开锁匠把门打开，马文强第一个看到老林的尸体吊在客厅，什么都没留下，没有遗书，什么都没有。

虽然老林这个人不讨喜，但也不是坏人，马文强心很善，加上当时高层的几个领导都不来气，是他一手操办了老林的后事。

第二年中秋节的晚上，那时马文强已经升任副总，在公司加班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出现在了他的办公桌前：“马总，恭喜你升迁了，这个是我的外派申请，你现在升官了，一定要照顾老同事哟。”这个身影正是老林，不知是人是鬼，那天马文强真的是吓坏了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，他觉着自己劳累过度，产生了幻觉。

第三年中秋节，第四年中秋节……马文强才知道不是幻觉，真的是老林来找他了，刚开始他一样不敢做声，后来壮起胆子和老林聊上几句，再后来就是叮嘱老林不要到家里去找他。

讲起这个往事，马文强眼泪鼻涕止都止不住：“老林，全公司我算对得起你的，你为什么要来找我？这个事都五年了，我不敢告诉家人，怕他们担心，也不敢与公司的人倾诉，怕有人说我装神弄鬼发神经。”马文强揪了一把鼻涕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老林：“我看到你到我的家里来，知道这个事很严重了，所以给你的姐姐写了封信，这是她回给你的信。”

老林接过信封，看上面写的是英文，有些疑惑，马文强解释道：“你去世后，公司几个领导也觉得心里不安，特别是郭总，后来就把你姐姐送去了美国，她在美国认识了一个开火车的老头，两人结了婚，就没有回来过。”

老林拆开信封，打开信纸，这的确是姐姐的笔迹。信很长，除了寒暄，问候，还有她这几年在美国的生活、经历，信末写道：“小弟，老姐在美国定居，也算是某种程度上了却了你的心愿，你可能不知道，我们把你和弟媳的骨灰，都带到了美国，洒进大海，你的心愿已经圆满，应该安息了。”

读完信，老林已经泪流满面，他转过头对马文强说：“小马，谢谢你。”这是他对马文强说的最后一句话，之后就消失了，再也没有出现。

一年之后的中秋节，马文强依然心里忐忑，早早地把妻女安排去了外婆家，但那天终究没有看到老林的身影，只是在阳台找到了一张明信片，上面写道：“小马，谢谢你。”

之后的每一年中秋节，马文强都能在阳台找到一张卡片……

对于摩羯座来说，这世上最痛苦的事，莫过于一切都不按计划推进。

可无奈计划没有变化快，人生又谈何处处如意。

有时候，欲念变成执念，最后成为咒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