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
我拿抹布擦拭着嫂子的灵位，我妈从身后急匆匆地赶来。

拿着我手上的东西狠狠地摔在地上，紧接着扇了我一个巴掌。

本就腿瘸的我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
「谁让你刻这东西的！晦气东西！

「一个用来换命的赔钱货而已，哪有资格摆进我李家的祠堂！

「赶紧给我打扫完出来做饭！」

我低头盯着那摔得稀巴烂的木头块，还能隐约地拼出嫂子的名字。

佳禾。

我为数不多认识的几个字。

等我妈走后，我蹲下把所有碎片都捡了起来。

这天我妈回来的时候，身后跟着一个女孩。

长得非常瘦，还出奇地白。

看见我，我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脸。

「来，丫头，这是你嫂子。咱们今晚吃好一顿，就当办了喜事。」

我没接话，我妈欢喜地拉着女孩进了屋。

可是，嫂子的头七还没有过完啊。

她被我妈摔碎的牌位还装在我的口袋里。

2.

新来的女孩说不了话，是我妈提着几只鸡到村长那里换回来的。

整个村都知道我妈和村长向来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。

我妈是寡妇，村长是鳏夫。村长常来我家，做些别家男人做的事。

我妈说，她是哑巴也不打紧，只要能养活就好。

这不是能养活她，而是能养活我弟弟。

哑巴没法说她的名字，我妈就喊她玉儿。

玉儿，便是愈儿。

我弟弟叫胜祖，按照时间来算，他应该是我的哥哥。

我们是双胞胎，他比我先出来。

听见产婆喊是个男孩，我妈开心地不得了。

但马上她又听说还有一个女孩，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一半。

我妈选择让我当姐姐，是让我要好好照顾弟弟。

他喊我姐，可是我始终记得，我才是妹妹。

胜祖从小身子就不大好，我妈便怪我。

她说我就不应该出生，应该在肚子里就被我弟吸收掉。

这样我就不用浪费家里养我的钱了。

省下的这些钱，就能给我弟治病。

前不久，我妈说自己给了村里的半仙柳婆好多钱，从她那里听来了一个新法子。

能治好我弟的办法。

以命续命。

柳婆说男女都可，但是男孩金贵，哪家少了没了，都值得半个村一顿好找。

可女孩就不一样了。

大家都说女孩是贱货，不值几个钱，突然不见什么的，也被归为情理之中。

在把我支开后，柳婆向我妈详细说了这法子的做法。

我的嫂子佳禾就是这么死的。

那一天，我妈让我跟她一起进屋。

我远远地就看见嫂子躺在在地上，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灰白，身子慢慢蜷缩，最终竟成了几岁孩子的体型大小。

我妈看着一动不动的嫂子，嘴角慢慢上扬。

嫂子一死，我弟脸上就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好气色，连身子骨都变得硬朗了起来。

我妈看着我弟的模样，高兴极了，觉得她儿子的病终于有救了。

3.

「你傻愣着干什么？快去拿碗！」

玉儿安静地坐在餐桌前，低垂着头。

她伸手来接碗的时候，我看见她右手的虎口上有颗红色小痣。

我嫂子也有一颗，一模一样的。

是她被我妈用绣花针戳到的，血珠干涸，最后成了红痣。

可眼前的人......长得和嫂子完全不一样。

嫂子脸红扑扑的，体格也粗壮。

可玉儿却很瘦，在昏暗的屋子里也很白，甚至白得有点瘆人。

不像嫂子......倒像我在隔壁大爷的葬礼上看到的纸扎人。

我猛地抬头，望见她也正在盯着我看。

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是却让我感觉到恐惧。

我的双腿一软，差点摔倒在地上。

我妈从后面扇了我一巴掌，把我又推了起来。

「你最近怎么回事？被晦气东西上身了？腿瘸就自己注意点！不想吃饭就滚远点！」

她瞪完我，转头看见玉儿的时候又和气起来了。

把一碗汤推到她的面前，笑起来满是皱纹。

「喝吧，玉儿，妈特意为你做的。

「进了我们李家的门，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

「喝汤补补身子，瞧你那么瘦。这可是好东西，独你一份儿。」

我看着那碗深红色的汤。

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脂和肉渣，一股浓浓的怪味扩散开来。

嫂子还在的时候，也常被她喂这些乱七八糟的汤，说是喂满七七四十九天，就能将对方的命格渡给我弟。

我眼看嫂子一天天消瘦下去，最后死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。

4.

玉儿将那碗汤喝得一干二净，连底都不剩。

我妈站在一旁，笑得开心。

我洗碗的时候，我妈在一旁摆弄着放在墙角的坛子。

一共两只。

全都的放柳婆给她的那些佐料。

一只破旧不堪的是喂给玉儿的，另一只是我弟的。

每次吃饭，她就会端着两碗汤出来，一只推到嫂子面前，一只给我弟。

只有我和她面前空荡荡的。

她看完两只坛子，又满意的关上，走到我身边，用力地在我身上拧了一把。

我咬着嘴唇，不敢出声。

「死丫头，这回你给我安分点。」

我妈掐在上次打我的伤口处，等她走了，我低头一看，从没好全的地方又开始渗血了。

等我妈睡下，我才爬起来收拾。

掀开衣角，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。

青青紫紫，全是我妈随手抄起一旁的东西打下的痕迹。

我站在窗户前检查，还能借着一点反光看清我的短发。

要不是比我弟矮上一大截，或许我们俩更像双胞胎兄弟。

要是我也是男的，我身上的伤会不会就会少一点？

5.

佳禾就死在里面一旁的小房间里。

现在新来的玉儿又住了进去。

这间房原本是有窗户的，佳禾被关进去的时候为了求我妈，窗户拍得砰砰响。

我妈就拿了水泥和砖头，将窗户给砌死了。

从此这间房再没有动静。

今晚送玉儿进去的时候，我妈对她说她还小，还要再长长身体。

等她大些再正式和我弟成亲，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的。

我记得同样的话，她也和我嫂子说过，不过我嫂子是笑着答应她的。

我妈锁上玉儿，又去锁了我弟的房门。

用来渡命的女娃可不能怀孕。

之前胜祖晚上偷钻进嫂子的房间里，被我妈发现后，我被她拿着竹条狠狠抽了一顿。

她怪我睡得太沉，没有听见胜祖打开房门的声音，没能及时阻止他。

第二天我妈就准备了用来堕胎的药，嫂子被我妈灌了很多碗。

她的肚皮都被药水喂得涨大了起来，倒是像怀了几个月娃娃的样子。

我想，要是嫂子做上了妈妈，她一定会是个好妈妈。

玉儿不会说话，性子也是慢吞吞的，从来不会像嫂子一样反抗。

我妈开始怀疑这女娃是不是个傻子，还是村长来时劝说，「傻又怎么样，命好就行了。」

6.

一天我妈把那碗汤摔在我的面前。

腥臭和鲜红已经不用掩藏，这么近距离地观看，引得我一阵反胃。

「怎么还这么娇贵？快给送过去啊！」

打开门口的三把锁，我推开了沉沉的门。

玉儿缩在了墙角，单薄的衣衫更显得她瘦。

我捧着汤，缓缓走到她的面前。

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会儿进来的人和往常不同，她抬起头来。

我把汤递给她，接过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。

我霍地一颤。

好冰。

低头时看见她手上的红痣，在暗中发着光。

「怎么还不出来？又想做什么啊？」

我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这时胡老汉经过我家门口，挤着一脸褶子问我妈还有没有货。

他是我村有名的单身汉，年轻的时候喜欢喝酒。

一次喝了酒在床上时把好不容易攒钱娶来的老婆给掐死了。

现在人老了，赚来的钱招不来活女人，就把目光转到了死女人的身上。

上次我妈正在村外面转悠，寻思哪一块地方好处理嫂子。

不知道胡老汉从哪听来了我家的事情，腆着脸问我妈能不能将那小女娃给他。

心许他在嫂子还活着的时候就爱偷看她，身体瞧着结实。

我妈没想到嫂子到这样了还能招人惦记，反正也不用自己再费神，干脆就扔给了他。

走前还佯装大方，大手一挥，不用钱，只要给她两只小猪崽子就行。

这一次再卖货，我妈也已经轻车熟路了。

「不着急，就快了，等有货了，我让丫头给你送过去啊。

「这次，一只小猪崽子就够了。」

7.

我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磨刀了，呲呲地声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。

这一磨，就是好几天。

连我在睡梦里，耳边也全是磨刀的刺耳声。

「把这个端去给胜祖喝，然后把门关紧点。」

我妈递了一碗奶给我。

我知道这里头加了能睡的东西，她不想让我弟听见房间里的声响。

「姐，你说我是不是就快好了？」

我弟捧着奶，眨着眼睛问我。

「快喝吧，很晚了。」

身上的病治好了有什么用，脑子早就病入膏肓了。

看着他喝下了奶，我才缓缓开口。

「胜祖，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明明是同一胞胎，为什么只有你，会得这种病吗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