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天翼《雏》(上)

齊魯青未了 · 2025-04-27 08:27

1

鹂鹂九岁,她四堂姐艳梅又谈了个对象,阖家欢喜。

对象叫陆小时,全家人都觉得四姐跟他处上,是样不小的运气。他俩在腊月认识,主事媒人是黑大伯(读作“掰”)——他倒也不是谁的大伯,就是平生爱张罗,爱揽事,有种给所有人当大哥的热火劲儿,是故亲朋都呼为大伯。黑大伯的女婿的弟弟在本市重点大学念书,周末跟哥哥嫂子到黑大伯家吃饭。桌上一锅卤三鸡(三鸡是鸡翅鸡腿鸡爪)赢得啧啧惊叹。黑大伯说,这是昨天老黄家四闺女做了送来的,他们家人都爱琢磨做菜,这叫“有这个虫子”。我就爱上他们家蹭饭,哈哈哈哈哈哈哈。他家小一辈里,数四闺女做菜最够味儿。对了,我记得她妈还托我给她介绍对象呢,你们同学里,有没有想谈个本地对象的?

那锅卤三鸡有一半被带回大学宿舍里,男生们一哄而上,拿了鸡翅的人又站在楼道里大声喊人,最大号的铝饭盒顷刻清空,他们边啃边吼,是那种一半真惊艳一半习惯性起哄的吼叫。有人大声说,是谁说过找对象就要找做一手好菜的?是不是陆小时?快,老陆,你的理想情人出现了。

不久,人们张罗陆小时跟黄艳梅见了面。

半个月后家里人邀请黑大伯来家里吃饭,以炖得馋死狗的家传花雕猪肘和蒜泥白肉飨客,表示“谢媒”。黑大伯啃秃俩肘子,喝了小半瓶洋河大曲,说,没错吧?是不是长得像水均益?

鹂鹂也喜欢陆小时,但并不因为他一米八五、长得像水均益、是名牌大学研究生。陆小时第一次来,穿黑呢子大衣,戴花灰粗呢帽,黑白方格毛线围巾,围巾解下来露出里面白衬衣,衬衣领子随意撇在两边。鹂鹂见过的成年男人,父叔伯舅包括学校老师校长,谁也没把白衬衣穿出这种样子,十年后她明白那叫温文尔雅,十年前她只懂在心里说:这人怎么像从另一个世界跨进来的?

她踞在沙发角里,靠垫搂在肚子上,像躲在一个盾牌后面,不出声地看家人们从屋子的各个角落涌出来,把他团团围在中间。身穿枣红色马海毛对襟毛衣的四姐站在后边笑,有时低头笑,有时抬头笑,笑得既像难为情,又像立了功。

后来人引着他向沙发走来。人说,这是我们家老幺,黄鹂,平时跟艳梅姐儿俩最好。鹂鹂,叫小时哥哥。

她站起身。生人见她一般都伸手拍头顶,鹂鹂从不说她有多厌恶人拍她,有的女手带着红爪子尖,有的男手夹着烟卷,闲置的三根手指在她头发里哒哒拍两下。陆小时没这样。他伸出手,一只白色大掌舒展开,斜斜停在他和她中间的空气里,说,黄鹂,你好。

他叫的是大名,不是小名。她愣了一下,像要接住一样未知归属的物品似的,迟疑着提起手,交出去,立即感到手背手指被一种暖和的、又软又硬的物质包在中央,郑重其事地摇晃两下。那股力量从手掌传到手腕,再传到肩头,她的半边身体都被撼动了。旁观的人们说,研究生就是不一样,跟小孩子还讲究个握手,怪洋派的。

她瞬间羞得要了命,用很低的声音嘟囔道,小时哥哥好。

陆小时说,我早就听艳梅说她有个堂妹,名字特别好听。鹂鹂抿嘴一笑。他慢慢念道,黄鹂,眼睛带笑凝视她,就像那不是名字,是画像,需要跟真人仔细对照一番。他有一点外地口音,前后鼻音略有混淆,但四声都很准确,听得出认真矫正过。

他又说,不过你的名字笔画太多,老师有没有过罚你写自己名字?

有过。写了一百遍。

哟,那可够糟糕的!他笑得一口白牙破唇而出。你看,我的名字没你的好听,但写起来特别快。他又说,你几岁了?

九岁。

嗯,我比你大四个四岁。

鹂鹂心里做了算术题,说,你是二十五岁。

对!……

后面有人来叫,小陆,来试试给你织的毛背心。陆小时说,好的,三姑,哦不,三婶。他背后闪烁好多双眼,有四姐的,有三婶二姑的,人们像围观什么稀奇有趣的事情,站着,笑着,笑他如此认真地对待一个没人认真对待的小孩子,这本身也是种孩子气,但陆小时坚持按一种“真正的”聊天规则结束对谈,他说,她们喊我,咱们等会儿再聊好不好?

鹂鹂说,好。

他一扬手,鹂鹂以为他要摸头顶了,却不是,那个白手掌在她怀里搂着的靠垫上拍了两下,像一首歌曲最后有尾声才算完整。他起身走开,人群立即打开一个缺口,手臂和手臂揽着他的肩膀,把他吞进去。

整个晚上,鹂鹂都全心全意地期待那个“等会儿”的到来。

她又计划吃饭时坐在陆小时旁边,但人们早早把他送到正位上,他站起来要退开,又被好多手按着坐下去,还有好多人围在四周纷纷说,第一次上门是娇客,必须上座。坐吧坐吧,下次再来就不这样了,下次就随便你坐哪儿,你不坐大伙都没法坐,快,艳梅你坐他旁边去。在一片乱糟糟又喜洋洋、令人心烦意乱的推挡中,终于一个接一个坐定了,四姐紧挨陆小时,家里最长的长辈被搀到他另一边,长辈手边陪伴儿女,四姐的爸妈傍着四姐,等轮到鹂鹂,折叠椅不够了,她坐了木凳子。

这顿家宴照例有花雕猪肘,蒜泥白肉,以及鹂鹂父亲的锅塌里脊,四姐的啤酒童子鸡——他们家聚到一起搞家宴,犹如搞汇报演出,每周末在鹂鹂奶奶家的聚餐是个老传统,厨房就像舞台,你退场我登台。这段姻缘既肇始于食物,家人遂像炫富一样,起劲地施展烹饪才能,意为:你喜欢好吃的对吧?好办!瞧见没?等你进了我们家门,好吃的海了去了。

陆小时果然对每道菜报以惊叹。最后人问,最喜欢哪道菜?

他看一眼四姐,笑道,当然是啤酒鸡。

四姐低头看着饭碗笑,大家说,行行行,够会哄人的,我说艳梅,以后你给他做菜不用放糖了,小陆简直满嘴是蜜呀。有人站起来,把碟子里剩下的鸡块飞快搛到陆小时碗里,大声说,这个菜我们不敢吃了,不然艳梅可能要打人,你爱吃,管够!

房间里拥堵着笑声和不断扯高的嗓门,有几个平时很少笑的人,像是用借来的另一条声带发出声音,听起来陌生,他们自己也略显羞赧,整个气氛非常好,非常成功,没人会不愿融入这么热情的家庭。鹂鹂只觉得吵,她只吃了两个鸡翅,其他油腻腻的肉菜她一样也不爱,每次家宴,她的兴趣仅在于能多喝几杯橘子汽水。

但现在她想,以后又多一样滋味鲜美的盼望了。

隔着满桌杯盘狼藉,陆小时就在对面,偶尔放下筷子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慢慢咀嚼,手肘立在胸口,白手掌托着脸颊,一个闪着光的动作。浑浊混乱的噪音和颜色像漩涡一样在他身边盘旋,滑开,无法扰乱他的安宁。

其实陆小时穿着黑色鸡心领毛线背心——三婶给他织的,他试穿了就没脱——但她仍觉得他是白色的,跟白炽灯一样白亮。他握她手时的摇动,他眼白和牙齿的亮光,他说话时某些鼻音的轻微混沌,一切新奇而刺激。

全家人都不断给他布菜,好像他的碗和胃口都是无底洞,不用费心容量,只要往里塞就行。这也没办法,表达亲昵之情一定要寓于一些举动,饭桌上的举动除了敬酒夹菜还能有什么呢?

他喝了两杯,笑道,我酒量不行,真不能再喝了。再有人过来倒酒,四姐替他拦下,他不能喝啦,叔。人半真半假地力劝,四姐半真半假地恼了,陆小时笑着不说话。

不过他跟鹂鹂承诺的“等会儿”始终没到。

2

到家里吃过一次饭,陆小时和四姐的关系就算定下来了。春节前放了寒假,他搭火车回老家,家里派出租车司机大姑父去送站,除了他和他的行李箱,还有一袋子让他带回去的礼物,丝巾围脖糕点等等。

半个月后再来,他带了回礼,都是他家里人做的:米酒,笋干,腊的火腿鸭子。他解释说,这鸭子是我们那里特产,红毛鸭,肉没有鸭腥味,很鲜香。另外还有一盒印着洋文的巧克力,也是没见过的样式,不是一板板的,而是一个个圆咕隆咚的,裹着金纸,卧在透明盒里,像一窝等着母鸡来孵的金蛋。

人们传着看的时候,陆小时说,这是我同学到香港大学做交换生带回来的费列罗,哦,这种巧克力就叫费列罗。

每人拿了一颗,手指尖拈着,像剥蛋壳似的剥开金纸,用门牙啃着吃,吃得秀气极了。吃到脆皮和榛子,互相交换诧异眼神。大姑说,哟,里面还这么多花头!外国人做菜不行,做糖还挺费心的。分完剩下两颗,最后一人把巧克力盒递给四姐,四姐接过来,收起。

鹂鹂看着屋里饭桌旁的纸篓里多了一球,两球,三球……越来越多的金色糖纸,纸篓的岁数比她大,旧而且脏,她替糖纸感到难堪。她进屋把自己分到的一颗藏到书包里,好味道要留到没人的时候品尝,那才有趣味。

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收到一份单独的礼物。当大伙都钻进厨房参观鹂鹂爸新研制的咖喱炸肉饺,陆小时溜达到里屋,鹂鹂正背课文,明天随堂测要考默写。

他说,嘿,鹂鹂,我听你姐说你喜欢画画,给你带了这个当礼物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这是别人从意大利寄给我的明信片,印的是拉斐尔的画,你知道拉斐尔吗?

鹂鹂点头,我知道,美术课本前面彩页有他的《雅典学派》。

对!

她接过信封。信封口子只是折起来,没有封。她手指探进信封里,捏住一片硬硬的东西,慢慢往外抽,抽出一小段就能看出是背面向上,她心中暗喜,因为她正想要等全部抽出来,再翻到正面,一下子看到全部图案,享受毫无折损的惊喜。

背面有很多手写的字迹,都不是中文,还有锯齿边窝起一点的外国图案邮票和邮戳。终于一整个抽出来了,鹂鹂又故意延宕几秒,装作欣赏邮票,把最快乐的时刻往后拖,最后才一翻,翻到正面。

还没看清图案,她就被那幅图的色调迷醉了,一个红衣蓝裙的美妇人坐在石上,垂下双眼,望着身前两个赤身的小男孩,他们正逗弄手中握着的一只小鸟。妇人皮肤皎洁,面上有润泽的粉红,神色慈和,嘴角一点浅笑,那种做母亲的淡淡得意,她一只手拿书,一只手轻轻搭在拿小鸟的男孩后背上。

鹂鹂说,哇。

陆小时说,这幅画的名字叫《金丝雀圣母》,是拉斐尔给人画的结婚礼物。你看这个就是圣母玛利亚,这两个男孩,拿金丝雀的是她妹妹的儿子约翰,另一个是她儿子耶稣。

鹂鹂仔细端详一阵,说,耶稣的小脚丫踩在他妈妈的脚上,真有意思,我也喜欢踩我妈妈的光脚。

对,你的观察力非常敏锐。拉斐尔受人们喜爱,就因为他的画里有种温馨、温柔,很家常的感觉。现在这幅画收藏在佛罗伦萨的乌菲齐美术馆里。

什么美术馆?

乌菲齐。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,长大了去看看。我那同学从佛罗伦萨寄来很多乌菲齐的名画明信片,美极了。你瞧这个邮戳,I-TA-LIA,意大利。

鹂鹂自己也拼出了“一塔立鸭”,奇道,咦,怎么外国的字跟咱们的拼音一样?

陆小时笑道,因为拼音本来就是外国传来的东西,不是中国本土的。你猜猜为什么送这张给你?

因为我的名字也是小鸟。

对!脑子够快的。你喜欢吗?

鹂鹂大声说,喜欢!她仰头看着陆小时,期望充塞胸臆的快乐能转化成眼里的光,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喜欢。

晚饭后陆小时告辞回学校,四姐送他去公共汽车站。她回来,看到鹂鹂手里拿着那张明信片,这什么?是陆小时给的吧?

——最近屋里冒出来的各种洋气东西,大家都知道来自陆小时,比如桌上出现一张英文报纸,是四姐到他学校送饭,他随手扯了一张给四姐包饭盒的,比如一摞封面印着外国男女图片的《安格尔画集》、《叶芝诗集》,那都是他借给四姐的书。

鹂鹂不想跟别人共享他的礼物,但四姐一伸手就抢过去了,看看正面的圣母玛利亚,又翻到背后,看着那满满一面钢笔写的洋文,一愣。

鹂鹂嗤地笑一声,以儿童特有的残忍轻蔑说道,你抢啊,你看得懂吗?

四姐琢磨一阵,不得要领,不过也并不气馁。嘁,就跟你看得懂似的。陆小时说没说这是哪儿来的?

鹂鹂按捺得意,淡着脸说,你看邮戳嘛,I-TA-LIA,意大利。这是小时哥哥的同学从意大利给他寄的。说完手掌往空中一摊,表示你该还给我了。至于拉斐尔、“金丝雀”和黄鹂的关系,她可不会说出去。

没想到四姐脸沉下来。意大利,哼,是他那个前女友。

她又问,陆小时还说了什么?

鹂鹂本来不愿细说,但看着面前那张平庸、缺乏敏悟的脸上充满急切之情,她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怜悯,便说,他别的什么都没说,真的,就说他朋友去意大利玩,给他寄了好多明信片。

四姐却抓住另一个细节,那女的寄来的还不止一张?

嗯,好像是。鹂鹂盯着她的手,看见一个大拇指不顾惜地按在圣母脸上,暗暗心疼,她每次从信封里抽出来欣赏,舍不得捏住画面,都是用手指肚切着卡片边缘,托起来看。她忍不住说,你看完了吧?

四姐说,没有。她站起身,手高高扬起,预先让鹂鹂够不着,才说,这玩意我得先拿走。

鹂鹂跳起来,你干什么拿走?那是我的,小时哥哥给我的。她特地强调两个我字。

得了,要是没我,你能认识陆小时吗?我得找人去认认这上面的洋文,看看那个女的给陆小时写了点什么。

鹂鹂噘着嘴。四姐皱着眉露出一些哄逗小孩的笑容,在她翘出来的嘴唇尖上揪一把,斜着眼说,干嘛呀干嘛呀,这么小气!哎哟,那种加核桃仁的椰蓉球也不知道是谁特别爱吃,老求着我给她做,鹂鹂,是谁呀?

鹂鹂不吭气了,嘴唇缩回去,抿在牙齿中间咬着。

四姐在她脑门上一戳。瞧你这小没良心的,我那些好吃的还不如扔下水道里。现在就是张纸你都不借,你说以后等你长大了姐跟你借钱,你借不借?……又不是不还给你。万一那女的又把陆小时给勾搭回去,姐就嫁不出去啦,你以后也见不到他了,也没法跟他聊天了,懂吗?

……懂。

晚上那张明信片到了四姐她妈手里,她妈说,这画什么意思啊?一个娘,两个大胖小子?这是外国的送子娘娘?俩孩儿一大一小,不是双胞胎,那就是三年抱俩?艳梅,小陆跟他那个同学,是为的什么分手?

那个女的姓姜,叫姜什么音。我听小时讲,俩人处得挺上心的,他还带她回老家见过他爸妈,但那女的后来又说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小孩,光谈恋爱,那谁受得了?小时又是独儿子,他爸妈当然坚决不同意。就分了。分了,那女的就出国留学去了。

那是该分。不生孩子,娶你算干嘛的?供着当摆设啊?哎,她这藕断丝连的,明信片上还有小孩,不知道是不是在国外又反悔了,还想跟陆小时成家生孩子的意思?……

鹂鹂在一旁吃四姐给她买的跳跳糖,一次只捏一点渣,舌头上葡萄味的小型烟花放个没完。她本来想告诉她们,那图上是圣母玛利亚,耶稣的妈妈,不是送子娘娘,不过嘴里噼里啪啦的正特别舒服,不愿意张嘴了。

最后四姐说,我那个初中同学——就她爸是市芭蕾舞团拉琴的那个,方志香——上大学念的外语学院,我请她吃个饭,让她替我看看这上写的什么。

几天后明信片终于回到鹂鹂手里。鹂鹂接过来检查一遍,四个角有三个角轻微地窝了,她把它放在茶几上,用指甲把窝起的地方反复推平,动作做得很显眼,作为无声的谴责。四姐说,小气样儿,不就一破画片吗?回头我跟你小时哥哥说,让他把他的外国明信片都送你。

鹂鹂心里一喜,但又说,他能愿意啊?也许他舍不得给人,还想自己留着当纪念呢。

你不懂了吧?比方陆小时说舍不得,不想给,那我就说,你是舍不得明信片,还是舍不得那个女的?是不是因为东西是她给的,所以你当宝贝似的?我这么一说,保证他立刻马上把那些明信片一推,不要了。

鹂鹂一下高兴起来,觉得姐姐为了给她讨东西,不惜跟对象放狠话,转念一想,又泄气了。哦,等他把明信片给你,你再拿去让你同学看剩下那些背面写了什么,对吧?

喝,小脑瓜还怪灵的!反正最后都归你,你最赚。

鹂鹂低下头,意大利来的秀美母子和金丝雀卷进中国人家的算计和心眼里去了,本来每次都能让她心生愉悦的画面忽然失去了超然清洁的美感,好像真被摸乌涂了似的。她说,你同学说没说这张背面的英文是什么?

说了,没什么意思,她说是一首外国诗,等你老了,什么的。她拇指慢慢刮磨明信片的纸面,发出涩滞微弱的摩擦声,像要把那些字母抹下去,又像辨认盲文。

她说,好好学习吧,鹂鹂,千万别分心,别早恋!你看你姐,要没那回事,要是顺顺当当念个大学,还至于请人吃饭看这几行英文?还至于这么上赶着陆小时?

她把明信片举在眼前,脸对着那一片草长莺飞的英文,仿佛在照一面奇怪的镜子。

鹂鹂抬头看着她,心中涌起两种矛盾的情感,一种是残忍的,想知道如果她失去这样重视的人会成什么样?痛哭会把这五官撕扯成什么样?另一种则是温情的,要安慰这张跟自己有三成相似的面孔。她轻声说,姐,你这么好看,做饭又好吃,我要是小时哥哥,我天天上赶着你。

3

冬将尽,春未至,风还硬着,河里、街面上的水也都是硬的。鹂鹂姥姥到院子里拿大白菜,没留神踩上一滩冰,仰天滑倒,摔坏了大胯,卧床不起,几个儿女凑钱雇一个保姆之余,还需要轮班去照应,保姆比护工便宜,但保姆不管屎尿,不管擦身洗澡。她爸妈轮到过去值班时,就把鹂鹂搁在奶奶家。

鹂鹂心里暗暗高兴,因为这段时间陆小时来得很频繁。他爱看足球,除了足球,拳击、高尔夫、网球,只要是竞技类的他也都喜欢。学校宿舍没电视,四姐家在近郊离得太远,奶奶家跟他学校只隔十五分钟自行车程。下午没课的时候,他骑一辆叮铃咣当的二八车过来看球,或别的比赛转播录播,再吃顿晚饭,回校。

那车的漆皮掉了三分之二,后轱辘没挡泥板,人造革车座露弹簧,脚蹬子擦着链盒嚓嚓响。家里人说,哎呀,小陆,这车太破了,咱门口收破烂大爷的车都比它体面。你堂堂大研究生骑这个,太掉价儿啦!快换一辆,要不,我那辆晚上你就骑走。

陆小时却说,不,这车可不能换,这是我刚抢到的,我们系的传系之宝!他站在院里,摘下头上灰呢帽,往车把上轻轻一打,居然有幅爱怜骄傲的样子。我们系这车一代代往下传,毕业了就送给下一届师弟,传了十五年了。有个骑这车的前前前师兄已经在美国当教授了,还写邮件过来问候他的车呢。我因为是上一任继承者的老乡,走了个小后门,才能骑上这辆车。

他边说边抚摸车座,神情如秦叔宝抚摸黄骠马。人们都笑,笑的同时皱着眉,对这种不通世务的学生气表示不解但宽容,鹂鹂在屋里看着,想起她有一个屡次抢救回来的铁皮铅笔盒,她妈一嫌屋子乱抽屉满,就要扔她的旧东西。铅笔盒一圈边沿磨得发亮,上面桃花树上的喜鹊妈妈和小喜鹊刮花了,盖子也歪斜着扣不严,但它是鹂鹂同桌送的,去年同桌转学到外地去,送她这一件纪念品。很多东西的价值凌驾于金额价值之上,她知道陆小时是“自己人”。

那些下午一般是这样的:鹂鹂奶奶不爱静,爱去街上小卖铺和裁缝铺里聚众聊天,或者去邻居家聚众打麻将,四姐在附近一所区重点小学当宿管——有些家远的学生住校,周末回家——她六点多过来做饭。家人给了陆小时一把钥匙,他骑车过来,自己开门,搬一张椅子放在客厅中间,打开电视,脱了鞋,竖起膝盖,双脚蹬在椅子沿上,专注双眼圆睁,时而咆哮一些难懂的半截话,辅以挥舞拳头。鹂鹂四点放学回到家,推门进客厅,招呼道,小时哥哥。他不转头地嗯嗯几声。

她进屋,在卧室一张老写字台上写作业。客厅门和屋门斜斜相对,球赛中间休息时,她总会刚好走出来,拿着玻璃杯到客厅。五斗橱上放着凉水壶,她过去倒水喝,陆小时转头朝她白花花地一笑。

他俩总会东拉西扯地聊一阵。比如:鹂鹂,艳梅说你会背好多诗。

以前我能背半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现在都快忘了。

唐诗里的黄鹂特别多,背到那些诗会不会觉得怪怪的?

会。语文课一讲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,同学们就看着我笑。弄得我都不喜欢这首诗了。

他念道,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。你瞧,上半句有黄鹂,下半句有鹭,也就是说你跟我都在这句诗里。怎么样?是不是又喜欢它了?

鹂鹂微微张开嘴,随即笑出来,呀,还真是。

除了杜甫的,还有王维的,漠漠水田飞白鹭。他停下来,留出让她表现才能的余地,她果然急着接下面一句:阴阴夏木啭黄鹂。

我们上学时课本里有李白的《古朗月行》,我那些同学也是一读就笑。你知道那首诗吗?

知道,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。又疑瑶台镜,飞在青云端。

陆小时说,是啊,他们就大声喊,小时不识月!……

小时哥,你为什么叫小时?

陆小时说,因为我妈当年生我,生了六个小时,所以就叫陆小时。

鹂鹂哈哈笑着说,那要是七个小时,你就不能叫小时了!

那,我可能会叫陆加一小时。

鹂鹂笑得直抖。别人跟她聊天总是问,最近考试了没?考得怎么样?在班里第几名?……但她从不担心陆小时会说这些话。

有一次她走出来,见陆小时在翻一本书,无声地张开嘴,又闭上。陆小时说,我在茶几上拿的,是你的吧?《安徒生童话》。

嗯。

我也从小就喜欢《安徒生童话》,怎么看也看不腻。不过你这本的译者和出版社都不好,读翻译书,要注意译者、版本和出版社。翻译作品最好的情况是——诗人翻译诗,小说家翻译小说,童话作家翻译童话。

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。陆小时又说,所以《安徒生童话》最好的译本是叶君健翻译的,因为他自己也是个童话作家。下次你爸妈带你去书店,你记着让他们给你买叶君健的《安徒生童话》。

她又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,说,我有个问题。

你问。

安徒生是丹麦人?

对,丹麦是个国家,在北欧,很美的地方。

我知道“丹”是红色的意思,那“丹麦”是什么意思?他们那里的麦子都是红色的吗?

陆小时笑了,不是那种嘲笑人无知的笑意,反而是因为喜爱而双眼闪烁的样子。你联想得真好,不过那个国家叫丹麦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,只是它的外文名字读音像中国的丹和麦两个字。非常有诗意的误解,红色的麦子,红色的麦田,你这个说法就像梵高的画。

梵高是谁?

一个很了不起的荷兰画家,可惜死得很早,是自杀的。

鹂鹂不说话了,陆小时的话犹如一串俄罗斯套娃,每段话里都套着下一个让人想探究的新奇题目。他的目光投到鹂鹂背后的电视屏幕上,鹂鹂也跟着回头看一眼,一个女人在念广告词:补钙新观念,吸收是关键,龙牡壮骨冲剂!她觉得这女人好可爱,她替她拖住时间,不让那块绿茵地冒出来打扰他们。

陆小时又垂头翻翻那本书,问,你都看完了吗?最喜欢哪一篇?

她双手背到背后,手指扭绞在一起,手掌往外翻。她紧张或羞涩时就会这样。最喜欢《夜莺》。

哦,《夜莺》,我记得,那个皇帝和唱歌的夜莺。你听说过一个作家叫王尔德吗?他也写过一个夜莺的童话,叫《夜莺与玫瑰》。

我没看过。

那个故事更好。我宿舍有一本王尔德童话,下次带来借给你。

好!

这时他朝她无可奈何地笑一下。借给你的书,我知道你肯定会看。我借给你姐的书,她从来不看。

鹂鹂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羞窘,好像这批评指向的不光是四姐。她扯谎说,我姐看了!我亲眼见到她在看,可认真了,还抄了笔记呢。

陆小时伸手握住鹂鹂垂在胸口的辫稍,甩动两下,笑而不语,一股轻柔的力量从头发里传到头皮上,鹂鹂正要再说话,陆小时额头脸颊上忽然映出青绿色的光,他的目光回到电视上,神色变了,像跟屋里另外一个人说话似的低声呼叫:怎么转播晚了两分钟?哎哎,怎么回事这个球!怎么下半场一上来就吃红牌!完蛋了完蛋了!一个点球,还十打十一……

鹂鹂知道这时他已经从眼前的空间离魂,进入一扇看不见的门里,到那个绿草场上去左冲右突了。为了千里之外、毫无关联的东西魂不守舍,也是一项可爱之处,这种沉迷没有功利的成分。鹂鹂妈爱看花样滑冰,四婶常说,人家拿冠军有你什么事?你跟着激动什么?人家得了金牌能抠一块下来给你吗?……鹂鹂垂下头端着水杯走开,回到小房间去,再过一会儿四姐就要回来,手拎着一网兜紫茄子红萝卜绿菜花,一身鲜艳毛衣比网兜里花色还多,头上一顶黑色的贝雷帽(那帽子扁平,帽顶中间立起一小截苹果把儿一样的“梗”,是陆小时送的。四姐戴上之后,终于在服饰方面跟陆小时有了一点呼应)问,小时,晚上想吃什么?获得一个不转头的“都行”之后她进了厨房,造出一片切切剁剁滋滋嘶嘶刺啦刺啦的火热动静。

有时住在附近的叔和婶懒得起火,过来吃晚饭。饭桌上陆小时很少插嘴,他吃相从容,不急不赶,人们聊天聊得起劲,他的目光从自己身边的人脸上慢慢扫过去,在每张脸上停留同样长短的时间,扫到鹂鹂那里,就朝她极轻微地一笑,那种共谋者之间心照不宣的笑,到底心照的是什么,并不太清晰。

鹂鹂想起夏天家里开电风扇,风扇摇着头送风,你不能跟着它的头转,不管身上心里多么燥热,多么渴望,也只能按捺自己,坐在原地,等待电扇的头慢慢摆过来,朝你送出那一股凉风。

人们其实想跟陆小时搭话,但又不知道跟研究生聊什么,说那些家常话题显得庸俗,怕做大学问的人笑话。遂问:小时最近忙什么呢?他说,正在给老板做实验,写论文。家里人都没听懂。等陆小时走了,才有人问,艳梅,小陆不是上着学吗?怎么还有老板?

四姐笑道,不是老板,就是导师,他们都管导师叫老板。

那是研究生们通用的对导师的称呼,一种带着淡淡优越感的故意贬低。四姐也跟着老板老板的,一说起来就是:小时他们老板真太抠门了!新书一大半让学生写,然后出版的时候署名都不给,一人发两百块钱就完了,一个女人家,那么抠门干什么呢?

“署名”这词跟《叶芝诗集》一样是从陆小时那里借来。那愤愤不平的样子,如同被克扣被损害的是她,如同陆小时的生活也有她一份。她真情实感地投入到他的喜怒中去。

鹂鹂爸妈过来接她,往往在晚饭即将结束的时候。人说,坐下吃两口,给你们热热菜饭,她姥姥怎么样?今天又强一点没有?他们立在门口,说,不吃啦,在她姥姥家吃了过来的,嚯,今天炖乌鸡汤,谁炖的?艳梅吧?又给小时补身体?每次小时过来,你们就吃个小宴席,哈哈哈哈哈。嗯,今天她姥姥强一点了,能自己慢慢在床上挪动了。我们赶紧回去,洗洗睡了,鹂鹂明天七点就得到学校,她们学校开联欢会,她们班女生还得排一个集体舞。鹂鹂,跟大伙说再见。

他们家给小孩定的规矩是:问好道别要具体到每个人。鹂鹂像念绕口令一样说:奶奶再见,大姑再见,大姑父再见……

在这曲别针似的一长串口令里,她唯一能主导的是顺序。她每次都故意把陆小时留到最后一个,就像吃杂拌儿糖时,把最喜欢的酒心巧克力留到最后吃。

有一次陆小时和四姐提前离开饭桌,进了里屋,关上门很久没出来。鹂鹂要跟爸妈走的时候他们也没出来。她喊了一圈再见,又往屋里走,她妈说,你干什么去?落东西了?

鹂鹂回头说,我去跟小时哥哥和四姐说再见。

她妈紧急上前两步,拉住她胳膊往后一拖,行了!你快别去捣乱,小时哥哥跟你四姐在屋说正经事呢。但说到这句,她脸上露出一点奇特鬼祟的笑意,那种笑意像会传染似的,在房间里其余面孔上复现出来。

一开始鹂鹂喜欢复述陆小时跟她东拉西扯的话,妈你知道吗,小时哥哥他们家乡出过好多文学家,欧阳修,文天祥,杨万里,相声里的“解学士”解缙,都是他老乡。美国的星条国旗是一个中学生做出来的,他把自己缝好的国旗寄给总统,最后总统就真的用啦。发明盲文的人叫布莱叶,他才十五岁。

她爸妈的回答一律是,真好,你就该多跟小时哥哥聊天,从他那儿多学点东西!人家学问大,让他多熏陶熏陶你。有时还满脸怂恿地说,你在学校有不会的问题,留起来让他给你讲讲,还有你写不好的作文题,比如上星期那个“竞争伴我成长”,你就拿着当话题问他——他当年可是他们省高考语文单科状元——心里记住他说了什么,回头写到你作文里,绝对得高分。

这种话好败兴,纯洁的闲聊被安排成了居心不光明的偷师,几次之后,鹂鹂就不跟爸妈再提“小时哥哥说”了。在“那群人”心里,什么一切都要有目的,有任务,明信片不是明信片,聊天也不是聊天。

两天后,四姐到鹂鹂家来送西服上衣。鹂鹂爸的西服被单位同事烟头烫了个洞眼。四姐有朋友在纺织厂,懂得织补,她帮忙把西服送去。织补好了,又送过来。

鹂鹂拿出自己喝的果珍,拧开橘色大塑料盖,一股细小烟尘腾起,她慷慨地舀出两大勺粉,给她姐沏了浓浓一杯,端到客厅,听见母亲正跟四姐说:就算你心里千肯万肯,裤腰带一定攥紧了。高低不能松。他再嘴上抹蜜也不能松,跟他说必须结婚以后。

四姐不语,过会儿说,他说我不信任他。

母亲亦不语,过会儿说,下次,你把裤腰带以上的给他解个馋,也不是不行。上次你都吃了那么大亏了,这次你一定自己把握住。

后来又说,男人年轻时候都那样!倒不是毛病,血气方刚嘛……小时是个好孩子,错不了。老家条件困难点,更不是事儿。你要好好珍惜,好好处……王三嫂子她们都说,哎呀,艳梅找了这么好的对象,老黄家这回真是烧了杠粗的香了!

4

三月来了。市场上有了贩小鸡小鸭的,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一群孩子围着呆看(鹂鹂每次遇到也要站着看一会儿,每年春天她都想买一只小鸡养,但总得不到父母许可)。香椿下来了,菜市摊子的角落排出一捆捆紫杆红叶的香椿。傍晚,当家的主妇跟孩子说:给妈买捆香椿去!由于是俏菜,每捆都不多,草绳束起金贵的一小把,小孩握着它走回家,像握着一个花束。交给母亲,晚饭桌上便有一盘香椿炒鸡蛋。一洗,一焯,一切,一炒就上桌了,主妇省事,大家吃得满口春意。

这个春天比较大的事,是鹂鹂被学校的广播站选中了当广播员,以及艳梅想改名字。周末,四姐和她妈三婶来送香椿豆腐馅大包子,这是三婶的招牌手艺,她特别会调馅,说秘诀是“调素馅用荤油”,每年春天大伙都吃她的香椿包子。围桌吃包子吃到尾声,大家各盛了碗玉米面粥嗦嗦喝的时候,三婶说,艳梅打算改名字了。

现在这名字不挺好,改它干嘛?

四姐说,好个屁,又俗又土。

人笑道,哦,怕这个俗名配不上你们家研究生了,他那名字也挺普通嘛……等等,话说回来,“小时”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有什么典故?

角落里的鹂鹂冷不丁插嘴说,陆小时的意思是他妈妈生他生了六个小时。

眼睛一起朝鹂鹂转过去,讶异于她能提供如此重要的信息。孩子的话获得成人重视是一桩难得的成就,鹂鹂享受被瞩目的感觉,非常得意。但四姐不太高兴,她嘴边翘起一个不想当真的笑,说,这是你编的还是谁告诉你的呀?

鹂鹂说,这是小时哥自己跟我讲的。她特地强调“自己”两个字。

四姐已经不看她了,轻描淡写地跟别人说,估计是他随口编出来逗鹂鹂玩的,那些书里典故,说给小孩子她哪能懂啊。

鹂鹂沉下脸不说话了,她想说陆小时跟你们不一样,人家从不随口编话逗小孩玩。但她不高兴,所以不说了。也没人在意她高兴不高兴,人们的聊天回到正路上,问:名字打算怎么改?想好了已经?

请了一个大师给算了算,说四妞今年“桃花带横财”,先走桃花,后面还有财运,我说,没错,第一步桃花已经准了。大师给了两个名字,让挑。

都什么名字?

我给你们写一下。等挑好了,过两天去派出所改身份证。鹂鹂,去练习本上给婶撕张纸来,再拿枝你的笔。

有人离席说,我去阳台抽根烟。鹂鹂转身进屋,从书包铅笔盒里选了根自动铅笔,又找了张旧报纸,练习本是个完美的整体,怎么能撕,她们倒也不在意纸的好坏,四姐把醋碟推到一边,在“光明日报”上头的空白地一笔一划写。写完,大家传着看,纷纷皱眉,都是生僻字啊,这名字也太难认了。三婶说,一点不生僻,是你们文化水平低。

大姑说,是是是,我们肯定没你家研究生文化高,可艳梅的名字也不能光他一个人叫是不?

三婶说,来,给鹂鹂。鹂鹂,看你认不认识?

鹂鹂慢慢念道:琰湄,彦渼。其实渼字她也没见过,但一看就是形旁加声旁,念成“美”估计不出大错。

三婶说,瞧见没?人家鹂鹂都认识。其实念出来嘛还是艳梅,就是换了字,加了点水,山主人丁水管财。

人又问,这个字(手指着“琰”)带火,管什么?

火是管烧旺桃花的。

抽烟的人走回来,从拿着报纸的人肩膀后看那两个名字,说,又水又火,艳梅这是水火无情啊。

三婶并不恼,在一片笑声里说,别胡嚼,大师说四妞的火命是炉中火,缺水,容易遇小人。上次碰上那个臭狗食,就是被小人克住了。

笑声像汤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静下去,四姐脸上显出一层窘迫灰暗的样子,“臭狗食”这个典鹂鹂是真不知道了,她留心听着。人说,那事你们没告诉小陆吧?

三婶说,哪能告诉他?不能。

四姐用筷子尖划拉着碟子里残剩的醋,像要在上面写个字。我说那个干什么?被狗咬过一口,用得着说吗?

对,说那干什么?已经翻了新篇,就在心里把那臭狗食挫骨扬灰了。

三婶说,我们艳梅这叫有后福,当年就算给那臭狗食把孩子养下来,就算真结婚,日子也绝对好不了!那混蛋哪点能跟陆小时比?

她们问了陆小时的意见,谁知陆小时说:艳梅这名字没什么不好的啊,平中见奇。你们知道吗?有个特别著名的女作家就叫“爱玲”,她的姓也特别普通,姓张,张爱玲,多俗气多普通的三个字,是不是?可是非常好听,落落大方。所以艳梅不要改名字。

因此,就不改了。

不过改变总是要有的,以示上进——四姐去报了个夜校的硬笔书法提高班,练钢笔字。学了几周,给鹂鹂写她的名字看,确实写得雅致多了。

5

鹂鹂奶奶家院子里开始偶尔晾起白衬衣,裆上带洞口的秋裤,四角短裤,还有带钉的足球鞋,每次都是成批成批的,衬衣四五件,短裤四五条。陆小时过来看电视顺手把衣服带过来,四姐给他洗净晾干,下次他来,再带走。

四姐的妈在屋里说,真没见过这种闺女,还没过门呢,就给人家洗起裤衩子,刷起球鞋了……不过小陆呀,也是,念书、写论文,太忙了,根本没时间照顾自己。他那个女老板啊,哦,女导师啊,特别喜欢他,每次把他叫去改完论文,还开车带他出去吃饭。

又说,我一看,那秋裤都穿多少年了,裤裆磨得跟纱布似的,透亮了!一问,他说是高中时候的。唉哟,他们江西老家那边也真是穷,土里刨食,好在他家这个独儿子有出息,靠一支笔愣是闯进大城市了,以后留在城里工作,等他们结婚,我们出力出钱把房子置办了,不也就生根了嘛……

鹂鹂透过屋里窗户看着晃荡在晾衣绳下方的衣裤,看一眼又不敢多看,心里有点莫名的恐慌和羞涩。

她妈让她去小卖铺买袋红梅味精。她溜着边走,不靠近那些衣服。一件衬衣被风吹得荡起,衣襟凭空舞蹈,两只袖子倏地扬起,像要拥抱一个隐形人似的。

有天傍晚,四姐要做菜炝锅,没蒜了,从厨房出来望里屋喊道,鹂鹂,去买一辫子蒜回来。

陆小时说,我也去溜达一圈。家里还有要买的吗,大米白面什么比较重的?我能扛。

四姐走到厨房门口,双手伸在后面系围裙腰带,笑道,要动用你的奖学金给我们家置办东西了?那行,先扛三百斤大白菜回来。

陆小时走过去替她系围裙带,她把脊背转过来。鹂鹂穿好了外套站着等,她只能看到那个穿白衬衣的后背挡住了四姐的身子,双手抬起,肘部不时有些微妙的颤动。四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哎你这人,勒这么紧干什么?……别动……又瞎摸,又耍流氓是不是?

她说话很轻,话语里的威胁力量大致相当于狗尾巴草的软芒对手指的刺痛。

鹂鹂知道这叫“亲热”,她撞见过爸妈的亲热,但陆小时这样做出来,又有一种不真实感,就像眼前的世界变成一张电影银幕,陆小时和黄艳梅被突如其来的魔力变成了银幕上光点构成的角色,他们隐藏起真实的自己,表演一些没头没尾的情节……她低头看着红皮鞋的鞋尖,直到陆小时说,走吧,鹂鹂。

他们买完蒜往回走,路过一个卖小鸡的摊子。几十只黄色鸡雏放在一只大纸箱里。鹂鹂呆呆盯着,两个脚怎么也挪不动,没办法,小鸡实在太好看了。它们的头和身体是一大一小连在一起的毛团,连接处的曲线十分柔和,没有脖子,整个体态就像瑟缩着,茫然等待。眼睛极黑,黑得像小窟窿,像黑溜溜两颗植物种籽,黑眼睛里有种无情的呆滞天真。

箱子里很挤,它们动弹不得,只能叫,除了叫没别的可做,一声接一声叫,如呼救,那发亮的短小的喙一张,吐出嫩而尖利的一声,就像喷出一根针,比松针还软的那种针。一片唧唧声合成一片,耳朵里仿佛被风吹进去好多毛,阵阵发着舒服的痒。

摊主坐在箱子后面,收音机贴在耳边听评书听得入神,并不站起来吆喝。鹂鹂像决心戒赌的人离开牌桌一样,对陆小时说,走吧!

转身走出几步,陆小时站住,恍然大悟似的,你想养一只小鸡?

想啊,可我爸妈不让我养。我妈说这些小鸡表面看没问题,其实都有病,养不活,两天就死。

那可不一定。这样吧,我给你买,算我送给你的,你爸妈看我的面子,肯定不会说什么的。

狂喜像只毛茸茸的动物撞进胸腔里,鹂鹂愣了一下才说,谢谢你。

他们走回摊前,陆小时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钱,递给摊主,说,要一只小鸡,您给好好看看,挑一只身体健康的。

摊主说,我卖的鸡都健康,没有弱雏,不信你看肛门,都是干干净净的。

那,哪只能活得最长?

摊主拧低收音机音量,笑道,您这话说的,咱大活人的命长命短都说不准,今天上坑脱了鞋,不知道明天穿不穿,一个小鸡崽活得长短哪能看出来啊?

陆小时说,您这话还真像个哲学家。

鹂鹂把所有小鸡仔细看了一遍,伸手一指,那只!

摊主弯腰拿出一只很小的纸箱,从剪好的一摞方形报纸浮头抽几张,铺进去,几个指头笼住鸡雏的肚腹,轻轻抓起来,放进箱子里,嘱咐道,给它喂水,先不要给生水,喂两天温开水,不能喂硬东西,大个虫子不能喂,小米泡软了再给它,也不能喂太多,它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、吃多少。

鹂鹂一直点头,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主的手,直到小纸箱递到她手里。小鸡根本不挣扎,睁着黑眼睛接受了一切,两枚小小的脚倒腾着踏了几下,踩出微弱的沙沙声,在颠簸中保持平衡。她双手抱着纸箱的四角,犹如捧一个襁褓,低头看得久久忘记跨步。陆小时伸手搭着她的肩膀,笑道,走吧,回家了,看路,看路。

再开步走的时候,她的步伐像一个小母亲了。

她没法让眼睛离开她的鸡雏,就像谁也不能让沙漠里渴了一星期的人松开水罐子,脚下碎步完全没了准头,全靠陆小时的手在她肩膀上掌舵,他手指头上不断输出一点精细的力量,调整她的方向。

快走到市场尽头时,两边各有一个挂满零食包装袋的窗口,他说,鹂鹂,你还有什么想要的?你看看,泡泡糖?虾条?秀逗?还是麦丽素?

她用心满意足的气势大声说,没有了!

好吧,那等你下次想吃什么,想要什么,再告诉我。

鹂鹂仰头望着,暮色里他的眼白和牙齿像过早出来的星星,放射微弱的光,把他的人包裹在朦胧的光团里。

他犹如一个过于诚恳温柔的谜。在那一刻她特别想把自己的一切告诉他,就像把一只手套的里子整个翻过来。她想告诉他被同学孤立的痛苦,被父母误解的委屈,对前座男学习委员的暗恋,以及对新华书店里一套过于昂贵的画册的渴望,甚至她是多么喜欢用手揉动将要凋谢的月季花瓣,深深嗅那股颓唐的香气……但她只是说:小时哥哥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
他笑道,因为你是小妹妹。还因为全家数你跟我最投脾气,是不是?……别着急,等很多年之后,你工作了挣钱了,你得请我吃好多好多顿饭还回来,怎么样?好不好?

好!

6

因有陆小时为它做保,鸡雏总算获得认可,成为家中一员。陆小时给大伙解释道,让小孩子亲手照料一个小生命,对培养耐性和责任心是很有好处的,外国人家里都会支持孩子养宠物,宠物死了,全家还会给隆重地举办葬礼呢。

在鸡雏唧唧的叫声中,鹂鹂的妈说,那就放在你奶奶家养吧,反正最近你得住这。你大姨有事去外地,你二姨伺候她儿子高考冲刺走不开了,我得去照顾你姥姥……这鸡我看也活不长。哎呀,这一声一声的,够吵人的。

鹂鹂怕黑,跟奶奶睡双人床。里屋是客房,还有张单人床,是预备谁吃完饭不想走了,就睡下。鸡雏被安置在单人床下面。开始两天,鹂鹂经常夜里偷溜下地,光脚跑过去,撅着屁股把盒子拖出来,用手电照着看,怕它不声不响地死了。

还真有一个夜里,她发现盒子空了,但唧唧的叫声隐隐可闻。找来找去,发现小鸡跑到了沙发后面的缝隙里,但不会转身,出不来了。她奶奶的腰椎不好,不能使大劲,没法帮她拉开沉重的沙发。鹂鹂就搬个板凳守在沙发那条缝子末端,从凌晨四点坐到天亮。天亮了,她奶奶给住得最近的四婶家打电话。四婶说,艳梅上早班正要出门,让艳梅过去一趟。四姐说,我不行,这眼瞅要迟到了,我给陆小时宿舍打电话,让他去吧。他这些天上午都没课,骑过去也就一刻钟。

半个小时之后,自行车的咣当声传来,鹂鹂就像是病人家属听到救护车笛声一样跳起身。陆小时冲进来说,怎么回事?……好了,奶奶,鹂鹂,你们站一边,我来。

他显然没洗漱,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去宿舍传达室接了电话就骑过来,耳朵上方的头发翘起几处,是夜间跟枕头摩擦还没平复的痕迹,鼻子和上唇之间一层青黑的茸茸短须,像洒了一道黑胡椒颗粒。沙发挪开,他探身把鸡雏捧出来,放在鹂鹂手里,说,你看,小鸡一点事也没有,去擦擦眼泪吧。

鹂鹂摇摇头,手拽着衣袖蹭干脸颊,眼泪不是因为焦虑担忧,是因为愧疚,她觉得自己辜负了鸡雏的信任。

她低头凝视小鸡,小鸡睁着黑眼珠,并无指责或失望之色。她头顶降下一片轻微的压力,隔着头发有一块手掌大小的温热。陆小时的手掌覆在她头上,顺着她的头发往下走,两个手指尖钳住她的耳垂,摇晃两下。

微信分享

微信分享二维码

扫描二维码分享到微信或朋友圈

链接已复制
塔尊佛教网|借视频之舟,渡烦恼之海 Tazun.Cn佛教音乐网 - 海量佛乐、梵呗、禅音在线试听与下载经书网 - 以音声作佛事,聆听与观想的修学园地 jingshu.net佛教导航 - 开启智慧之旅,连接十方法缘 | fjdh.org.cn智慧莲华 - 赋能寺院数字化升级,打造智慧弘道平台趣知道 - 提问与分享,人人都是知识分享家 | Quzhidao.Com地藏孝亲网--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给农网地藏经顺运堂 - 专业家居风水布局,八字命理分析,助您家宅兴旺,运势亨通弘善佛教网-传播正信正知佛法的佛教网站国学在线 - 国学网,国学学校,国学经典,国学地图品读名篇佳句,涵养诗意人生 - 古诗词网哦嘿养殖网 - 热门乡村养殖发展项目_养殖技术知识分享生死书 - 佛教文化传承与生命智慧探索平台地藏论坛-佛教网络净土_佛法综合社区生死书生死书